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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人 | 6th Feb 2016 | 文學欣賞 | (237 Reads)

 李商隱《行次西郊作一百韻》賞析(下)

(95)吳越:指東南地區,安祿山叛亂後,唐朝的財政收入依靠淮南、江南地區。
(96)河源:黃河上游的河西、隴右一帶(陷於吐蕃)。
(97)右藏庫:藏各地所貢金玉珠寶玩好之物,左藏庫藏全國賦稅財物。安史亂後,金玉寶貨為各地藩鎮壟斷,不再進貢。右藏庫只剩空垣。
(98)有左無右:有左藏庫無右藏庫,又失去河西、隴右,也無右,如人半身不遂,即痿痹。河西、隴右是唐朝肘腋之地,陷於吐蕃,他們以牛羊肉為食,因稱臊膻。
(99)列聖:指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等。
(100)蒙恥:受辱,指藩鎮割據,隴右失陷。
(101)含懷:容忍。
(102)無敢先:無人敢提出削平藩鎮收復失地。

(103)萬國:各地區。
(104)杼軸:織布機,指織布帛。《詩·大東》:「小東大東,杼軸其空。」
(105)腹歉:肚饑。

(106)饋餉:運送軍糧。
(107)高估:物價高漲。《新唐書·食貨志》:「(德宗時)江淮多鉛錫錢,以銅蕩(鍍)外,不盈斤兩,帛價益貴。」

(108)山東:華山以東。
(109)河北:黃河北部。
(110)爨(國音cuàn;粵音「寸」)煙:炊煙。從山東到河北,炊煙相連。
(111)不暇給:無暇顧及。
(112)無半年:辛苦一年無半年口糧,指山東、河北在藩鎮壓榨下,朝廷管不了。

(113)行人:行商。攉:同「榷」,專利,轉為徵稅。行資:行商的物資。
(114)居者:有房產者。《舊唐書·德宗紀》建中三年九月:「(趙)贊乃於諸道津要置吏稅商貨,每貫稅二十文,竹木茶漆皆什一稅一。」四年六月,「初稅屋間架除陌錢」。《新唐書·食貨志》:「屋二架為間,上間錢二千。中間一千,下間五百。除陌法,公私貿易,千錢舊算二十,加為五十。」指朝廷的剝削。

(115)作梗:阻塞朝命,作亂。
(116)狼藉:雜亂。用戈鋌(國音t
ǐng或dìng;粵音「挺」):用兵。鋌,短矛。指河北藩鎮朱滔、田悅、王武俊以及朱、李懷光、李納、李希烈的叛亂。

(117)臨門:朝廷使人到門。節制:旌節和制書,旗子符節,皇帝文書。
(118)錫:賜。通天班:朝廷官階。中唐以來,節度使死,其子往往自稱留後,朝廷派使臣把旌節制書送上門去,正式任命。並賜朝官銜,如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銜。

(119)破者:被朝廷討平的藩鎮。指朱泚、李懷光等,下及憲宗時的叛鎮劉辟、吳元濟。族滅:滅族。憲宗時討平西蜀劉辟、淮西吳元濟等。
(120)存者:指河北藩鎮。他們口頭上歸順朝廷,實際上仍父死子襲,割據一方。遷延:拖下去。

(121)禮數:禮儀制度。異君父:跟朝廷上的君臣不同。
(122)羈縻:馬籠頭、牛韁繩,指籠絡。朝廷對待藩鎮像對待少數民族,只是籠絡而已。羌零(國音1ián;粵音「連」):西方羌族,先零,羌族的一支。

(123)直:豈。對藩鎮豈求他們效忠,只望他們顧全大體,不要叛亂而已。
(124)巍巍:崇高。政事堂:中書省(主管大政)、門下省(出納帝命)、尚書省(管領百官)的長官討論政事的地方。
(12
5)厭(饜)八珍:吃飽各種珍品。政事堂議政後會食。
(126) 「敢」,表示冒昧之詞。下執事:手下辦事員.是發議論的村民對作者的尊稱。
(127)誰掌權:《新唐書·宰相表》,當時宰相有鄭覃、李石、陳夷行。

(128)瘡疽:比國家的禍害。瘡疽二句意謂安史之亂以來幾十年,沒有人敢拔除禍根。抉:挖掘。
(129)國蹙:朝廷直轄區縮小。役:勞役。賦役負擔更重。《新唐書·食貨志》:「元和中,供歲賦者,浙西、浙東、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戶百四十四萬,比天寶才四之一;兵食於官者八十三萬,加天寶三之一。」

(130)牛醫兒:《後漢書·黃憲傳》:「父為牛醫。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惘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耶?』」這裏借指鄭注,因他用醫藥取得文宗信任。城社:城狐社鼠,依託城牆和社樹,不易驅除,比鄭注依靠文宗信任。攀援:攀附援引,指結黨營私。
(131)盲目:鄭注近視,詆為盲目。京西藩:指鳳翔府,宰相李訓以鄭注為鳳翔節度使。把大旆:指鄭注為節度使。

(132)樂禍:當時文宗與李訓、鄭注密謀誅殺宦官,引起禍害,忘記了宦官這個怨敵。樹黨:鄭注結黨多是狂躁的人。
狂狷:狂躁和褊狹,這裏只用狂義。李訓、鄭注排斥李宗閔、李德裕,把所惡朝臣稱為二李之黨,多所斥逐,為人所畏憚。鄭注被殺後,不為人所憐憫。

(133)斷頭:李訓、鄭注本約內外合力誅宦官,訓欲獨自居功,詭言甘露降,見《有感二首》注。事敗,宦官仇士良密令鳳翔監軍宦官張仲清誘殺鄭注,把頭送長安,在興安門懸頭示眾。
(134)三百里:《舊唐書·地理志》:「鳳翔在京師西三百一十五里。」黃巾:後漢末農民起義部隊,用黃巾裹頭。這裏誣衊黃巾為盜賊。《通鑒》太和九年十一月「甘露之變」,太監仇士良等率禁兵捕殺李訓、鄭注,連及王涯等。開成元年二月劉從諫上表稱「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僵屍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可見太監的橫暴,人民的受害。
(135)軍牒:兵書。屯兵:駐軍。
(136)供億:供給安置。扳牽:牽挽。《通鑒》稱太監用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為鳳翔節度使。這裏寫他率軍到鳳翔時擾民的情況,人民扶老攜幼逃到山裏去。

(137)孩:小兒笑,指還不會笑的嬰兒。
(13
8)適:往。所適:去的地方。
(139)爾來:近來。三歲:從太和九年(西元835年)「甘露之變」到開成二年(西元837年)作者作此詩,共三年。
甘澤:甘霖,指春旱。
(140)亭午:正午。問誰:問是什麼人。窮民:指窮民被迫反抗。

(141)節使:節度使。亭吏:亭長。亭是基層行政單位,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有亭長,主管捕盜賊。窮民起來反抗,亭吏很難制止,殺亭吏也沒用。
(142)官健:官兵。巡:巡查盜賊。
(143)荒迥:荒野。此輩:指官兵,官兵在荒野也害人。
(144)客:指作者。本末:從頭到尾的經過。因循:耽擱。
(145)郿塢:在今陝西眉縣北。陳倉:在今陝西寶雞縣東。
忌黃昏:切忌在黃昏趕路,因路上不太平。

(146)如相焚:《詩·小雅·節南山》:「憂心如炎(焚)。」
(147)舉一會:《左傳》宣公十六年:「(晉景公)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為太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於秦。」
(148)理與亂:治和亂。繫:關係,決定。
(149)滂沱:形容淚流得多。紫宸:殿名,皇帝聽政處。
(150)九重:《楚辭·九辯》:「君之門兮九重。」指朝廷。
黯:昏亂。隔:被阻隔,不能進入朝廷。
(151)使典:胥吏,下級小吏。尚書:中央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吏、戶、禮、兵、刑、工,各部長官為尚書。
廝養:僕役,指宦官。《舊唐書·李林甫傳》:「時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在鎮有政能,玄宗加實封。(張)九齡又奏曰:『邊將訓兵秣馬,儲蓄軍實,常務耳。陛下賞之可也,欲賜實賦,恐未得宜。』玄宗欲行實封之命,兼為尚書。九齡對曰:『仙客本河湟一使典耳,目不識文字,若大任之,臣恐非宜。』」當時往往給節度使加尚書銜,讓宦官領兵做將軍。

                               


寫作背景
 
李商隱於文宗開成二年(837年)冬從興元(今陝西省漢中市)回到長安,途中在長安西郊停留時所見所聞引起他對國事的強烈憂憤,因而寫下了這首長詩。詩中夾敘夾議,其中譴責那些禍國殃民的當權者和揭露各種腐敗暴橫的情況,比較大膽直率,語言質樸。這詩繼承漢魏詩的優良傳統,杜甫的《北征》對它有直接影響。
 
【賞析】 

  唐文宗開成二年(837)十二月,詩人從興元(今陝西漢中市)返回長安。途經京西郊畿地區,目睹耳聞國事衰敗亂離,憂心仲仲,寫下這首長篇政治詩,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觀點。
 
    全詩分三大段。

    第一段從開篇到「及門還具陳」,描述途經西郊所見鄉村荒涼殘破情景,並借用鄉民的話對唐王朝的衰亂頹敗敍述與議論。
 
    第二段從「右輔田疇薄」到「此地忌黃昏」,借村民之口敍述從唐初到開成年間治亂興衰,並揭示其根源。其中又可分為四節。第一節追敍唐前期社會安定繁榮情景,轉而敍述開元末年以來,李林甫陰謀亂政,安祿山飛揚跋扈,中央集權削弱,藩鎮勢力膨脹,民不聊生。第二節敍述爆發安史之亂,叛軍長驅直入,百姓流離失所,皇帝官吏望風而逃,藩鎮乘機叛亂要脅,國家陷於空前混亂。第三節敍述安史亂後唐王朝財源枯竭、賦稅苛重、藩鎮跋扈,詩人抨擊當權者腐敗無能,喪權辱國。第四節敍述甘露事變以來長安西郊遭受的天災人禍,百姓被迫為「盜」。
 
    第三大段從「我聽此言罷」到篇末,抒發對國事的憂憤,提出治亂「繫人不繫天」的治理國家的觀點。 

  作者追溯了唐王朝治亂興衰的歷史,今昔對比,詩人認為顯示出中央與地方官吏的賢否,是國家治亂的根本;中樞是否得人,尤為關鍵。「例以賢牧伯,征入司陶鈞」是唐前期社會安定繁榮的原因,而「奸邪撓經綸」則是國家由盛轉衰的根源。詩人抨擊拱手而立,膽怯如獐的「謀臣」、「廷臣」,指責「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的宰相,揭露「使典作尚書,廝為將軍」的腐敗,最高統治者的無能批評。 

  涉及到社會危機的各個方面:藩鎮的割據叛亂,宦官的專制兇殘,統治者的驕奢淫佚,人民日趨窮困,財政危機,軍事削弱。作者由具體局部的事件和問題,延伸到對唐王朝開國以來盛衰歷史,以及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問題的全方位考察與思考,視野開闊,氣勢宏大。 

  全篇彌漫著一種強烈的危機感,體現了詩人的政治敏感和憂國憂民。在離唐王朝的覆亡還有近七十年的時候,詩人就能如此鮮明而尖銳地將唐王朝的深重危機表現出來,可見他的敏銳和大膽。 

  全篇具史詩與政論兼論。敍事既有細緻的描寫,也有宏觀的概括;議論卓識時見,感情強烈。語言質樸,生動自然,一氣呵成,氣勢磅礴。

    現引劉學鍇《匯評本李商隱詩》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韻》「按語」一段話作結。他說:「此義山刻意學杜之作。在構思、手法上均明顯受到杜甫《北征》等詩影響。雖不及杜詩之波瀾起伏、沉鬱頓挫,但規模更宏大,視野更廣闊,政治色彩更濃。而滲透全篇之強烈危機感,則鮮明體現作者之政治敏感與長詩之時代特徵。全篇敍議相兼,兼有史詩與政論之特色。敍事既有細緻描寫,又有宏觀概括;議論既時見卓識,更挾帶強烈感情。語言質樸蒼勁,自然生動。

                                 

                                              安史亂後農村凋敝
 
【集評】

1.《唐音戊簽》:
「天寶事何可複道?末及開成事,是近事,巧生色耳。」
 
2.《義門讀書記》:
「此等傑作,可稱『詩史』,當與少陵《北征》並傳。」
 
3.《李義山詩集箋注》:
姚培謙曰:「起手十六句,直敘行次西郊時目擊蕭索氣象。自『及門還具陳』以下直至『此地忌黃昏』,皆從居民口中具述開元至開成年間事,總是致此蕭索之由。自『我聽此言罷』至末,乃自敍作詩之意。蓋致亂之大原,在奸邪之得進;奸邪之得進,由君聽之不聰。上文居民所述,乃是向來致此蕭索之因。此言如此因循過去,忠言日隔,朝政日非,正恐蕭索氣象日甚一日,非臣子所忍盡言也。」
 
4.《玉谿生詩意》:
「一段敘長安亂後景況。二段遺民述亂亡始末。三段感慨結。」
 
5.《重訂李義山詩集箋注》:
程夢星曰:「此詩分六大段。第一段自起句至『斯民常苦貧』,言經過所見之荒殘。第二段自『伊昔稱樂土』至『征入司陶鈞』,言京師當日之富庶。第三段自『降及開元中』至『肘腋生臊膻』,言玄宗幸蜀之事。第四段自『列聖蒙此恥』至『人稀役彌繁』,言德宗奉天之事。第五段自『近年牛醫兒』至『何求死山間』,言文宗時甘露之事。第六段自『爾來又三歲』至末,則言時事之不理,而歸於用人之不當也。然逐段之中,皆以用人為主。如貞觀之盛時,則言『命官多儒臣』也,『征入司陶鈞』也;敘開元之衰,則言『奸邪撓經綸』也,『晉公忌此事』也;敘建中之亂,則言『謀臣拱手立』也,『今誰掌其權』也;敘太和之變,則言『盲目把大旆』也,『樹黨多狂狷』也。此作詩之旨也。」
 
6.《玉谿生詩集箋注》:
田蘭芳曰:「不事雕飾,是樂府舊法。唐人可比唯老杜《石壕》諸篇,《南山》恐不及也。」
馮浩曰:「樸拙盤鬱,擬之杜公《北征》,面貌不同,波瀾莫二。」
 
7.《玉谿生詩說》:
「亦是長慶體裁,而准擬工部氣格以出之,遂衍而不平,質而不俚,骨堅氣足,精神鬱勃,晚唐豈有此第二手?『我聽』以下,淋漓鬱勃,如此方收得一大篇詩住。」
 
8.《讀雪山房唐詩序例》:
「李義山《行次西郊百韻》,少陵而後,此為嗣音,當與《韓碑》詩兩大。」
 
9.《筱園詩話》:
「五言長篇,始於樂府《孔雀東南飛》一章,而蔡文姬《悲憤》詩繼之。唐代則工部之《北征》、《奉先述懷》二篇,玉谿《行次西郊》一篇,足以抗衡。」

                                                                          (完)

參考資料
 
1.蕭滌非《唐詩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


2.劉學鍇《匯評本李商隱詩》,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


3.劉學鍇 李翰《李商隱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3年。

4.董乃斌評注《李商隱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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