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無題詩解讀(十四)
《重過聖女祠》(1) 七言律詩
白石岩扉碧蘚滋(2),
上清淪謫得歸遲(3)。
一春夢雨(4)常飄瓦,
盡日靈風不滿旗(5)。
萼綠華(6)來無定所,
杜蘭香(7)去未移時。
玉郎會此通仙籍(8),
憶向天階問紫芝(9)。
【注釋】
(1) 聖女祠:《水經·漾水注》:「武都秦岡山,懸崖之側,列壁之上,有神像,若圖指狀婦人之容,其形上赤下白,世名之曰『聖女神』。」武都,在今甘肅省武都縣,是唐代由陝西到西川的要道。商隱開成二年(837年)冬自興元回長安時途經這裏,曾作《聖女祠》詩。據張采田編《玉溪生年譜會箋》,大中十年(856年)商隱隨柳仲郢自梓州(梓州是四川與成都齊名的川北重鎮)還朝重過此地,故題「重過」。
(5) 靈風句:神靈之風。《雲笈七籤》:「靈風揚音,綠霞吐津。」陶弘景《真誥》:「右英王夫人歌:『阿母延軒觀,朗嘯躡靈風。』」《漢書·郊祀志》:「畫旗樹太乙壇上,名靈旗。」不滿旗,謂靈風輕微,不能把旗全部吹展。屈復說:「寂寞之意。」
古代仙女
紫芝
祠廟前用白石建造的門扉旁長滿了碧綠的苔蘚,
聖女從上清洞府被貶謫到人間,
遲遲未歸。
如絲春雨悄然飄灑在屋瓦上,
如夢似幻;
習習靈風輕輕吹拂著簷角的神旗,
始終未能使它高高揚起。
萼綠華仙女蹤跡飄忽不定,
杜蘭香仙女終可歸仙界。
遙想職掌仙籍的玉郎仙官曾經與聖女相會,
幫助她登上仙界,
那時的聖女曾在天宮的臺階上採取紫芝,
過著悠閒自在的仙界生活,
但如今卻淪謫塵世,
淒寂無依,
能不令人感慨嗎?
【賞析】
這是一首性質類似「無題」的有題詩。意境撲朔迷離,托寓似有似無,比有些無題詩更難猜測。題內的「聖女祠」,或以為實指陳倉(今陝西寶雞市東)的聖女神祠,或以為托喻女道士居住的道觀。後一種說法可能比較接近實際。詩中直接歌詠的是一位「上清淪謫」的「聖女」以及她所居住的環境----聖女祠。
此詩前四句是寫自己重來故地對眼前的荒涼景象引起對女道士謫降人間遲遲不得歸返仙境的同情,同時夢中就經常對此祠的年久失修、屋漏旗殘、難禁風雨非常懸念。古代有不少關於天上神仙貶謫人間的傳說,因此詩人很自然地由眼前這座幽寂的聖女祠生出類似的聯想。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二句,說聖女祠前用白石建造的門扉旁邊已經長滿了碧綠的苔蘚,可見這位從上清洞府謫降到下界的聖女淪落在塵世已經很久了。首句寫祠前所見白石、碧蘚相映的景色中勾畫出聖女所居的清幽寂寥,暗示其「上清淪謫」的身分和幽潔清麗的風神氣質;門前碧蘚滋生,說明幽居獨處,久無人跡,作為下面「夢雨」的伏筆,同時也暗寓「歸遲」之意。次句是由所見景物而引起的聯想,正面揭出全篇主意。「淪謫得歸遲」,是說淪謫下界,遲遲未能回歸天上。
三四句從門前進而擴展到對整個聖女祠環境氣氛的描繪。「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如絲春雨,悄然飄灑在屋瓦上,迷濛飄忽,如夢似幻;習習靈風,輕輕吹拂著簷角的神旗,始終未能使它高高揚起。詩人所看到的,自然只是一段時間內的景象。但由於細雨輕風連綿不斷,給人的印象,竟彷彿感到整個春天細雨常飄、全日輕風吹揚了。眼前的實景中融入了想像的成分,意境便顯得更加悠遠,詩人凝望時沉思冥想之狀也就如在目前。單就寫景狀物來說,這一聯已經極富神韻,有畫筆難到之妙。不過,它更出色的地方恐怕還是意境的朦朧縹緲,能給人以豐富的聯想與暗示。王若虛《滹南詩話》引蕭閑語云:「蓋雨之至細若有若無者,謂之夢。」這夢一般的細雨,本來就已經給人一種虛無縹緲、朦朧迷幻之感,再加上高唐神女朝雲暮雨的典故,又賦予「夢雨」以愛情的暗示,因此,這「一春夢雨常飄瓦」的景象便不單純是一種氣氛渲染,而是多少帶上了比興象徵的意味。它令人聯想到,這位幽居獨處、淪謫未歸的聖女彷彿在愛情上有某種朦朧的期待和希望,而這種期待和希望又總是似夢一樣的飄忽、渺茫。而且,「盡日靈風不滿旗」描寫靈風輕微,不能把旗全部吹展的景況,暗示一種好風不滿的遺憾和無所依託的幽怨。這種由縹緲之景、朦朧之情所融合成的幽渺迷濛之境,只可意會,而難以言傳。這是一種典型的朦朧美。儘管這兩句不免給人以霧裏看花之感,但對於帶有虛無縹緲氣息的「聖女」來說,卻又特別適切。這夢一般的身姿面影、身世遭遇,夢一般的愛情期待和心靈歎息,似乎正需要這夢一樣的環境氣氛來表現。前人對這兩句特別欣賞,例如呂本中《紫薇詩話》說:「東萊公(呂祖謙)深愛義山『一春夢雨常飄瓦,盡日靈風不滿旗』之句,以為有不盡之意。」細讀兩句,中有「常飄」和「不滿」,作者似乎語帶雙關,對自己空有才華,而時常飄零他方,必然不滿。
五六句又由淪謫不歸、幽寂無依的「聖女」,聯想到處境與之不同的兩位仙女。萼綠華年約二十,上下青衣,顏色絕美,於晉穆帝升平三年夜降羊權家,從此經常往來,後授權屍解藥引其升仙。當年的那位萼綠華,來無定所,蹤跡飄忽不定,說明並非淪謫塵世,困處一地;杜蘭香本是漁父在湘江岸邊收養的棄嬰,長大後有青童自天而降,攜其升天而去。杜蘭香曾一度回來過,但不久前又走了。杜蘭香去未移時(即去有定時),說明終歸仙界,而不同於聖女之遲遲未歸。三四句用烘托,五六句用反襯,將「聖女」淪謫不歸、長守幽寂之境的身世遭遇從側面成功地表現出來了。
結二句是回憶當年初來祠中時的情形。七八句「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向天階問紫芝。」玉郎,是天上掌管神仙名冊的仙官,本是道家書中所說的三清九宮中的小官,這裏義山是藉以自喻,兼指自己的別名——玉溪生。通仙籍,指登仙界的資格,因義山當時正在學仙。這兩句從聖女眼前淪謫不歸的處境轉想她從前的情況,「憶」字貫通上下兩句。意思是說,遙想從前,職掌仙籍的玉郎仙官曾經與聖女相會,幫助她登上仙界,那時的聖女曾在天宮的臺階上採取紫芝,過著悠閒自在的仙界生活,而如今卻淪謫塵世,淒寂無依,能不感慨嗎?詩中的「萼綠華」、「杜蘭香」是道家書中的兩位仙女,這裏用來分別比喻當年祠中的兩位女道士,亦即前首詩中的「星娥」和「月姊」。「問紫芝」可解作詢問長生不老的仙術,但也可兼喻與宋華陽的情愛。
總之,這首詩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淪謫不歸、幽居無託的聖女形象。有些學者認為詩人是托聖女以自寓,有些研究者則認為是借聖女以寫女道士。實際上聖女、女道士、作者,不妨說是三位一體:明賦聖女,實詠女道士,而詩人也借聖女形象暗中傳出自己「淪謫歸遲」的感情。兩首《聖女祠》都借詠聖女而寄託作者愛情方面的幽渺之思,而《重過聖女祠》除了隱喻與女道士的愛情外,更借詠聖女而寄託其身世沉淪的感慨,內涵更為豐富。
(四) 從以上三首《聖女祠》詩中已可明顯地看出當年和義山相愛的女道士共有兩位,並且義山可能只與其中的一位有過曖昧關係,而今已人去祠空。又據李商隱自己在他的詩中說,他青年時代曾「學仙玉陽東」、「形魄天壇上」,就當然與女道士們會有過交往,故古人早就有義山學仙時有所戀於女冠之說,此說不誣。此外我們還可從他自己的詩集中找到大量的內證。(陶光<李商隱與女道士相愛的幾首無題詩考析>,載於《南京師大學報:社科版》,1995年2月)
本人曾跟太極宗師之入室弟子及
北京氣功師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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