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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人 | 21st Nov 2010 | 文學欣賞 | (11823 Reads)

曹丕《燕歌行》賞析(上)

燕歌行其一

【原文】

    秋風蕭瑟天氣涼, 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遊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 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

    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

    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

    爾獨何辜限河梁?

            

【注釋】

     蕭瑟:形容風吹樹木的聲音。

思腸:愁腸。

     慊慊:失意不平的樣子;不滿意。

     淹:滯留。淹留:久留。寄:寄身,旅居。

     煢煢:孤單,孤獨寂寞的樣子。不敢:謹虛客氣的說法,實指不能、不會。

     沾:浸濕。

     援:引,取,拿過來。鳴:撥響,使動用法。清商:琴弦有四調,即慢宮、慢角、緊羽、清商。東漢以來在民間曲調基礎上形成的一種新樂調,商調清而急促,以悲惋淒清為其特色,多表現幽怨之情。

             

                    古琴

     短歌:古以長歌、短歌表示歌聲的長短。短歌:調類名,漢樂府有長歌行、短歌行,是根據「歌聲有長短」(《樂府詩集》語)來區分的,大概是長歌多表現慷慨激昂的情懷,短歌多表現低回哀傷的思緒。

     星漢:銀河。央:盡,完了,多用於否定句中。

爾:你們,指牛郎、織女。獨:副詞,加強詰問語氣。限:阻隔。梁:橋。河梁:此處偏指「河」,即銀河。

【內容大意】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秋風蕭瑟,天氣轉涼, 草木的葉子紛紛飄落,白露已經變成寒霜。 燕子和大雁也成群結隊地飛向南方,思念你遠遊異鄉讓我痛苦肝腸寸斷。

    您不願旅居在外總想回歸故鄉啊,但你為什麼還久留在他方? 賤妾孤苦寂寞獨守空房。

    憂上心來念你不敢忘懷,不知不覺淚水打濕了我的衣裳。取過琴彈起一曲清商悲音, 但伴著琴唱出的是低微急促的短歌。琴聲也排遣不了我的滿懷憂傷。陪伴我的只有床上明亮的月光。

    抬起頭望星空,只見銀河西轉,長夜漫漫,牛郎織女在兩岸望眼欲穿,——你們到底有什麼罪過呀, 被這樣活生生的分隔在銀河兩邊! 

              

【賞析】 

    曹丕,三曹之一,建安文學的重要作家,善於學習樂府民歌的表現形式,內容多抒寫遊子思婦的離愁別恨,感情細膩,委婉纏綿,語言淺顯,清麗自然。

    這篇作品反映的是秦漢以來四百年間的歷史現象,同時也是他所親處的建安時期的社會現實,表現了作者對下層人民疾苦的關心與同情。

    《燕歌行》為樂府舊題。燕是北方邊地,大約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和遼西南一帶地區,歷來征戍不絕,使得親人離別,不能團聚,所以《燕歌行》大都用來寫離別之情。曹丕的《燕歌行》共二首,通常指其第一首,即本詩。也是現今存世的文人七言詩的第一首。

    《燕歌行》屬於《相和歌》中的《平調曲》,它和《齊謳行》、《吳趨行》相類,都是反映各自地區的生活,具有各自地區音樂特點的曲調。《燕歌行》不見古辭,這個曲調可能就創始於曹丕。本詩被公認為我國現存最早的完整的七言詩,在詩歌發展史上有著重要地位,同時,它本身就有著很高的藝術水平,是曹丕的代表作。

    本詩寫了一位思婦思念遠遊在外的丈夫的心理活動,委婉曲折,如泣如訴,可說是用人物自己的口吻寫的一篇內心獨白。全詩十五句,按其感情脈絡和心理變化,可分為五個層次,即感秋——盼歸——思君——遣愁——怨天。

    一是感秋。從物候的變化寫秋的來臨,即分別從天氣、植物、動物幾個方面寫秋風寒霜、葉落雁歸,描繪出一幅肅殺、淒清的秋景圖,既點明了時令,描寫了環境,又渲染了氣氛,為全詩奠定了憂鬱、悲涼的感情基調。這種感物起興的開頭方式帶有鮮明的民歌特點。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開頭三句寫出了一片深秋的肅殺情景,為女主角的出場作了準備。這裏的形象有視覺的,有聽覺的,有感覺的,它給人一種空曠、寂寞、衰落的感受。這種景和即將出場的女主角的內心之情是一致的。這三句雖然還只是寫景,還沒有正面言情,可是我們已經感覺到情滿於紙了。這種借寫秋景以抒離別與懷遠之情的方法,中國是有傳統的。宋玉《九辨》中有:「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高臨水兮送將歸。」從這裏我們不僅可以看到《燕歌行》與它們思想感情上的連續性,而且還可以看到其中語言辭彙上的直接襲用。但是這些到了曹丕筆下,卻一切又都成為具有他個人獨特思想面貌,獨特藝術風格的東西了。

    二是盼歸。緊承上一層,寫盼望丈夫歸來的急切心情,點明抒情主題。然而不直抒胸臆,卻先宕開一筆,從對方反寫遊子懷鄉,惆悵思歸。這樣寫,既表明思念是雙方共同的心願,豐富了詩的內容,又變換了抒情角度,使行文有了波瀾。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

    「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在前面已經描寫過的那個肅殺的秋風秋夜的場景上,我們的女主角登臺了:她愁雲滿面,孤寂而又深情地望著遠方自言自語,她說:你離家已經這樣久了,我思念你思念得柔腸寸斷。我也可以想像得出你每天那種傷心失意的思念故鄉的情景,可是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你這樣長久地留在外面而不回來呢?「慊慊思歸戀故鄉」是女主角在想像她的丈夫在外面思念故鄉的情景。這種寫法是巧妙的,也是具體、細緻的。一個人思念另一個人,其思想活動總有具體內容,或者回憶過去在一起的時光,或者憧憬日後見面的歡樂,或者關心牽掛對方目下在外邊的生活,想像著他現在正在做什麼,如此等等。這種借寫被思念人的活動以突出思念者感情急切深沉的方法,早在《詩經》中就有,這種寫法的好處是翻進一層,使人更加感到曲折、細緻、具體。「君何淹留寄他方?」這裏有期待,有疑慮,同時也包含著無限的懸心。是什麼原因使你至今還不能回來呢?是因為修築繁忙?是因為戰事緊急?是因為你生病了?受傷了?還是……那簡直更不能想了。看,女主角的心思多麼沉重啊!

    這也是古詩詞中常見的一種抒情方式,大家熟知的如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後二句:「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借想像兄弟登高思念自己,實寫自己「倍思親」之情;又如柳永《八聲甘州》中「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一句,設想佳人閨情,以寫自己的思念。此處亦然,明寫丈夫戀鄉思歸,實寫自己一日三秋的盼歸之情。末句順勢責問:「為何你滯留外鄉,遲遲不歸呀?」嗔怪中表達出情深意切,愛恨交集,因愛生恨,因思生怨的複雜心理。

             

    三是思君。「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這三句描寫了女主角在家中的生活情景:她獨守空房,整天以思夫為事,常常淚落沾衣。這一方面表現了她生活上的孤苦無依和精神上的寂寞無聊;另一方面又表現了女主角對她丈夫的無限忠誠與熱愛。她的生活儘管這樣淒涼孤苦,但是她除了想念丈夫,除了盼望著他的早日回歸外,別無任何要求。

    由上層寫對方轉寫自身,極寫自己對丈夫的思念之情,把忠貞不渝又百無聊賴,滿腹思念卻無處訴說的愁苦、悽楚、憂鬱、幽怨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悽婉動人。其中,「空」字,當然不是說家徒四壁,而是暗示:沒有心上人在,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虛無,沒了意義。「不覺淚下沾衣裳」是一個極富表現力的細節,「淚」是思的外在表現,「淚下」而「不覺」,正是動情之處。「沾衣裳」則突出了相思之苦,憂愁之深。這一句勾畫出那種只有自悲自歎,黯然垂淚的無奈情形,可謂「此時無聲勝有聲」。

    四是遣愁。「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女主角在這秋月秋風的夜晚,愁懷難釋,她取過瑤琴想彈一支清商曲,以遙寄自己難以言表的衷情,但是口中吟出的都是急促哀怨的短調,總也唱不成一曲柔曼動聽的長歌。女主角寂寞憂傷到了極點,即使她想彈別樣的曲調,又怎麼能彈得成呢?  

            

                援琴鳴弦發清商

    這種悲苦的心情實在難以承受,無奈之中,拿過琴彈起一支琴曲,這不是一般歡娛時的消遣,而是極度悲愁而又無以消解時的排遣。言為心聲,曲亦為心聲,所以此情此境,彈唱的也只能是哀怨低回的商調短歌,而不是高昂歡暢的長歌。琴聲與心聲交相感應,心聲即琴聲,琴聲亦即心聲。然而遣愁的結果卻是愁思難消--「明月皎皎照我床」一句營造出一片清冷、空寂的氛圍,表現了思婦惆悵、寂寞的心情,既是寫景,又是暗示借琴遣愁的結果。這句詩從《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化出,隱含其下句「憂愁不能寐」的意思,只是更含蓄了。

               

明月皎皎照我床

    五是怨天。「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女主角傷心淒苦地懷念遠人,她時而臨風浩歎,時而撫琴低吟,徬徨無奈,不知過了多久。月光透過簾櫳照在她空蕩蕩的床上,她抬頭仰望碧空,見銀河已經西轉,她這時才知道夜已經很深了。

    「夜未央」,在這裏有兩層含意,一層是說夜正深沉,我們的女主角何時才能捱過這淒涼的漫漫長夜啊!另一層是象徵的,是說戰爭和徭役無窮無盡,女主角的這種人生苦難,就如同這漫漫黑夜,還長得很,還看不到個盡頭呢!面對著這沉沉的夜空,仰望著這耿耿的星河,品味著這苦痛的人生,作為一個弱女子,她又有什麼辦法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牛郎和織女(1)

    由室內月光寫到室外星空,由星空寫到銀河,由銀河自然地到隔河相望的牛郎、織女。牛郎、織女彼此相愛卻被分隔銀河兩岸,每年只能在七夕相聚一次,這是一個婦孺皆知的浪漫而悽美的神話愛情故事。

    啊!牛郎織女,你們到底有什麼罪過,才叫人家把你們這樣地隔斷在銀河兩邊呢?牽牛、織女這兩顆星很早以來就被我國古代人民傳說成一對受迫害,不能團聚的夫妻,這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的事情。女主角對牽牛織女所說的這兩句如憤如怨,如惑如癡的話,既是對天上雙星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同時也是對和自己命運相同的千百萬被迫分離、不能團聚的男男女女們說的。這個聲音是一種強烈的呼籲,是一種悲涼的控訴,是一種憤怒的抗議。

    思婦借織女以自比,隻字不提自身,卻處處對應自身:寫織女的鍾情,就是寫自己的相思;慨歎牛郎和織女不能相會,就是慨歎自己夫婦不能團聚;說牛郎和織女無罪受罰,其實也就是控訴上天的不公和自身的不幸。這一層,綜合運用類比和反詰的方式,含蓄婉曲,意味深長。這樣語涉雙關,言有盡而餘味無窮,低回而又響亮的結尾,是十分精采的。

               

                  牛郎和織女(2)

    以上五個層次,層次分明,脈胳清晰,轉接自然順暢。全詩一再變換抒情角度,運用賦、比、興多種表現手法,綜合環境描寫、心理描寫、形像描寫、行動描寫等方法,從各個側面反復渲染思婦的情緒,表達充分而不給人重複堆砌之感,不愧為我國文學史上的一篇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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