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新浪網 MySinaBlog
« 上一篇 | 下一篇 »
山中人 | 5th Jul 2014 | 文學欣賞 | (657 Reads)
李商隱《有感》二首賞析--對一次政治慘劇的反思

 
其一
 
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1)
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2)
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3)
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4)
證逮符書密,辭連性命俱。(5)
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6)
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7)
敢云堪慟哭,未免怨洪爐。(8)
 
其二
 
丹陛猶敷奏,彤庭欻戰爭。(9)
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10)
御仗收前殿,兵徒劇背城。(11)
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12)
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13)
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14)
誰瞑銜冤目,寧吞欲絕聲。
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15)

 
                   

               紀昀《玉谿生詩說》

體裁】 五言排律
 
【注釋】
 
(1) 九服:古人設想中的九層行政區域。王畿方千里。自王畿向外,每五百里為一服,依次為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共九服。見《周禮·夏官》。這裏指全國。元化:帝王的德化。三靈:日、月、星。葉:合。睿圖:帝王的英明謀略。
(2) 本初:袁紹的字。漢少帝光嘉元年,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事泄,進為宦官張讓、段珪所殺。紹遂閉北宮門,勒兵捕宦者,不論少長皆殺之。事見《後漢書》袁紹及何進傳。此以「本初輩」喻李訓、鄭注。屈:漢武帝庶兄中山靖王之子,征和二年為丞相。次年,宦官郭穰告發他指使巫者詛咒武帝,勾結貳師將軍李廣利,欲立昌邑王為帝,被腰斬,妻、子果首。屈犛誅:指因宦官的指控而以謀反罪被誅。
(3) 有甚:有過於。《漢書·爰盎傳》載,文帝與宦官趙談同車,爰盎伏車前諫阻:「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奈何與刀鋸之餘共載!」於是文帝令談下車,談泣而下車。此借喻李訓等不僅想使宦官當面出醜,而且欲將其一舉誅滅。因勞下殿趨:《南史·梁武帝本紀》載,大通年間,有童謠說:「熒惑(火星)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此謂文宗被宦官劫持。
(4) 何成奏雲物:《左傳·僖公五年》:「凡分、至、啟、閉,必書之物。」奏雲物:記載祥瑞災異。借指李訓使人謊稱石榴樹夜降甘露事。萑苻:《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國多盜,取(劫)人於萑苻之澤(蘆葦叢生的湖澤)。太叔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此借指朝廷大臣被當成盜賊剿滅。
(5) 證逮符書密:《史記·五宗世家》:「請逮勃(常山王劉勃)所與奸諸證左。」證逮,指逮捕與案情有牽連的人。符書:逮捕的官文書。辭連:供詞牽連。
(6) 尊漢相:漢成帝時丞相王商身材高大,容貌過人。匈奴單于來朝,見商頗畏懼。成帝稱歎說:「此真漢相矣。」見《漢書·王商傳》。此以王商比李訓。《舊唐書·李訓傳》說訓形貌魁梧,神情灑落。文宗以其言論縱橫,謂其必能成事。辨胡雛:辨識像石勒那樣的政治野心家。據《晉書·石勒載記》,石勒十四歲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對左右說:「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異志,恐將為天下之患。」派人收捕,勒已離去。後石勒成為「五胡亂華」時期前趙的君主。此以石勒喻鄭注。史稱注「詭辯陰狡」、「挾邪市權」。
(7) 鬼籙:登記死人的名冊。朝部:朝班。上都:指長安。至德元載號長安為上都。
(8) 堪慟哭:用賈誼《陳政事疏》:「臣竊惟事勢,可為痛哭者一」語意。洪爐:指天地。《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為大爐,造化為大冶。」
(9) 敷奏:陳述奏進。欻:忽。
(10) 臨危對盧植:《後漢書·何進傳》載,何進謀誅宦官事泄被殺後,宦官張讓、段珪等劫太后、少帝從祕道逃往北宮。尚書盧植執戈於閣道窗下指斥段珪罪惡,珪等懼,乃釋太后。遂劫少帝逃向小平津(黃河渡口,在洛陽北),盧植連夜追至河邊,王允派閔貢隨植後,貢至,手斬數人,餘皆投河死。明日公卿百官迎天子還宮。這裏以盧植比令狐楚。《新唐書·令狐楚傳》:「會李訓亂,將相皆繫神策軍。文宗夜召楚與鄭覃入禁中。楚建言:外有三司、御史,不則大臣雜治,內仗非宰相系所也,帝頷之。既草詔,以王涯、賈餗冤,指其罪不切,仇士良等怨之。」龐萌:東漢初人,很得光武帝信愛,認為可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後來龐萌因疑心皇帝不信任而謀反,劉秀親自率兵討萌,深悔自己看錯了人。事見《後漢書·龐萌傳》。這裏以龐萌比李、鄭。
(11) 御仗:皇帝的儀仗。前殿:指文宗坐朝的含元殿。殿:一作「隊」。據《通鑒》載,仇士良逃回殿上後,宦官用軟輿載文宗北出,李訓攀輿呼喊:「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宦者擊其胸,仆地。乘輿入宣政門,門即閉。「御仗收前殿」指此。凶徒:指宦官。凶,原作兵。劇背城:比背城殊死作戰還要厲害。
(12) 五色棒:《三國志·魏志·武帝紀》注引《曹瞞傳》:操初為洛陽北部尉,「造五色棒,懸門左右,各十餘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曾殺掉犯禁的宦官蹇碩的叔父。此喻指李訓等舉事倉卒。一陽生:冬至後夜始短,晝始長,古人謂為陽氣初動,叫一陽生。甘露之變發生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正當是年冬至。
(13) 古有清君側:《公羊傳·定公十三年》:「晉趙鞍興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荀寅與士吉射曷為者也?君側之惡也。」今非乏老成:《詩·大雅·蕩》:「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老成,指聲望素著的老臣如令狐楚、裴度等。
(14) 素心:本心。未易:未變。無名:無名目。
(15) 開壽宴:文宗生日在十月初十,此處當泛指宴飲。咸英:傳黃帝之樂為《咸池》,帝嚳之樂為《六英》。

 
             葉葱奇《李商隱詩集疏注》

語譯
 
《有感》之一
 
    遼闊的疆土都在皇帝的教化之下,日月星辰都稱頌皇帝的明智英武。當年漢少帝時,為什麼袁紹之流本來要誅殺宦官以謀權位,反而自取謀反滅族之罪呢?還有爰盎,甚至都用心機把與文帝同乘一車的宦官趙談趕下車,只有抹眼淚的份了,可是最終還是謀事不成,使皇帝(文宗)不得不被宦官劫持著步行離開大殿朝堂。石榴樹上夜降甘露的奏報,哪裡是什麼祥瑞吉慶呢?簡直就是為朝臣們被當成盜賊似地被剿滅,製造機會。當時,宦官們的捕捉密令一道道發向那些被指有同謀嫌疑的人,只要供詞上稍有連引,就被指為謀反而賠上身家性命。當年匈奴使者竟然僅僅因為漢成帝的丞相身材高大,長得英俊,就對其心生畏懼;「五胡亂華」的石勒年少時到洛陽經商,竟然也沒有誰及時認出此人的奸邪。這就是甘露之變呀,死去的朝臣之多,名單都可以像上朝堂那樣按部就班地排列了,京城長安也因此充滿了動亂恐怖。我怎麼敢說這次政治事件如何如何地令人悲痛,但是天下的人們也難免對如此慘劇的製造者心生怨恨。
 
《有感》之二
 
    朝堂的臺階上,宰相李訓還在陳情奏表,轉眼之間宮庭裏發生了流血的政治慘劇。記得東漢末年嗎?賢臣盧植臨危之中敢於怒斥劫持漢少帝的宦官們作惡多端,並且勇敢地奪回少帝;而在東漢初年,深受重用的龐萌卻反叛朝廷,讓漢武帝劉秀非常地後悔自己用錯了人。就在不久前發生的甘露之變中,也發生了宦官們將唐文宗從朝堂之上劫回後宮,又率禁軍從宮中殺將出來的事件。李訓等人倉促之中,就想以曹操當年造五色大棒懸於城門般的威嚴,來誅殺宦官,沒想到舉事失敗,反倒把冬至初生的陽氣也陰阻斷隔絕了。清除君主身邊的壞人,是自古就有的事,現在當朝的大臣裏面,其實也並不缺少辦事穩健、經驗豐富、足智多謀,可以擔此重任的人。李訓一幫人雖然忠於朝廷,本意也是好的,但是如此的失策冒失也太沒有名氣了,那些含冤而死的人怎麼能瞑目?那些活著的人又怎麼能忍悲吞聲?最近聽說我們的文宗皇帝在宦官安排下,重擺壽宴,宴曲中竟然還是有王涯編配的《雲韶樂》,而王涯就是在這次事變中含冤屈死的呀!

                                                                                 唐文宗

寫作背景
 
    唐朝宦官專權,自玄宗重用高力士始。這種情況發展到晚唐,宦官操縱著皇帝的廢立,勢焰熏灼,成為統治集團中最兇暴、最黑暗的勢力。
 

    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乙卯年),發生了歷史上著名的「甘露之變」:文宗和宰相李訓及鳳翔節度使鄭注等密謀誅除宦官,命人訛稱左金吾仗院內石榴樹夜生甘露,為祥瑞之兆。文宗刻意派仇士良等一眾宦官前去查驗,李訓等人事先暗藏甲兵,以伏殺宦官。結果被宦官仇士良等發覺,搶先劫持文宗,指揮禁軍大肆捕殺朝官,造成長安一帶「流血千門,僵屍萬計」的浩劫。

                                                                       石榴樹

    李商隱自注:「乙卯年有感,丙辰年詩成。」(葉葱奇《李商隱詩集疏注》)可知李商隱對「甘露之變」有所感想,但至丙辰年才把感想寫下來。可見此詩成於開成元年(836年,丙辰年)。
 
【內容分析】
 
    這是反映「甘露之變」的政治鬥爭的組詩作品。
 
    沈德潛《唐詩別裁》云:「(《有感》二首)為甘露之變時作。前一首恨李訓、鄭注之淺謀,後一首咎文宗之誤任非人也。」
 
    第一首詩先寫鬥爭歷程。當時,京城裏的禁衛軍掌握在宦官手裏,宦官可以挾制天子,控制朝廷,甚至謀害天子,擁立天子,排斥朝臣。文宗受不了這種控制,要除去宦官。其實,宦官的權力在於掌握禁衛軍。從《韓碑》看,裴度出征淮西,請罷宦官監軍。文宗可以奪去宦官首領王承恩的權,那末依靠像裴度那樣有威望的大臣,逐步廢除宦官統率禁衛軍的制度,擺脫宦官的控制,並非不可能。文宗依靠李訓、鄭注來除去宦官,李訓又猜忌鄭注,把他調到鳳翔,又怕他成功,要獨自除去宦官,他依靠手下人招募的武力,來同宦官所統率的禁衛軍鬥,是一定要失敗的。

 
    兩首詩中,作者都對相關人物的指責與批評,他指責李訓、鄭注,「自取屈耗誅」;尤其是指責李訓,「直是滅萑符」,使不少人無辜被殺,這樣的指責是符合實際的。他也批評文宗,「今非乏老成」,為什麼不與老成持重的人謀劃。
 
第二首詩中,「始悔用龐萌」,文宗有沒有悔恨,在歷史上沒有記載。但用人不當,這樣的批評還是恰當的。更重要的,是對宦官的指斥,「清君側」,指宦官仇士良等是壞人;「銜冤」、「吞聲」,指仇士良的濫殺無辜;「凶徒」更是深加斥責。
 
    賀裳《載酒園詩話》析論詩句謂:此作正紀甘露之變耳。「丹陛猶敷奏」,是左金吾衛大將軍韓約報甘露降石榴枝上。「彤庭歘戰爭」,是幕中兵見,仇士良倉皇捧乘輿入,召劉泰倫、魏仲卿帥禁兵擊殺朝士。「臨危對盧植」,是士良以王涯手狀上呈。召鄭覃、令狐楚示之。「始悔用龐萌」,是暗指訓、注。「御仗收前殿,凶徒劇背城」,是軍政皆歸於兩中尉,百官入朝,至露刃夾道。「倉皇五色棒,掩遏一陽生」、乃引魏武為洛陽北部尉,殺蹇碩叔父事。又曰「古有清君側……寧吞欲絕聲」,傷(王)涯、(賈)餗、元輿輩謀之不善,而又重惜其怨冤也。「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尤見舉朝斂手,莫敢正言,慨歎無盡。
 
    《有感》二首是對「甘露之變」的感歎,文宗和李訓、鄭注合謀殺宦官失敗。使許多人被牽連其中,血流成河。從《韓碑》看,裴度出征淮西,請罷宦官監軍,文宗並沒有依靠裴度那些有威望的大臣,逐步擺脫宦官控制,而用了李訓、鄭注這些互相猜忌的人,以至不少無辜被牽連。李商隱批評文宗「今非乏老成」,「始悔用龐萌」。指出了文宗用人不當,這一點是恰當的。更重要的是李商隱對宦官的指斥,錢龍惕箋:「義山詩感憤激烈,有不同於眾者,予故表而出之。」對於「甘露之變」,《有感二首》所表現的政治態度是同時期的詩人所不能比的。
 
    事變發生後,政治形勢異常險惡。然而年輕的詩人李商隱卻憤激於懷,義無反顧地寫下了《有感》二首、《重有感》和《曲江》等一系列聲討檄文。在當時無異如空谷足音,放射出奪目的思想光彩。

部分內容因故障而未能顯示,請參閱下列網誌:

http://blog.yam.com/lsw123/article/76126252

 

 

引用(1) | 話題(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