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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人 | 13th Oct 2014 | 文學欣賞 | (1053 Reads)
李商隱《北齊二首》賞析

 

                  其一

      一笑相傾國便亡(1),何勞荊棘始堪傷(2)
      小蓮玉體橫陳
(3)夜,已報周師入晉陽(4)
 
                  其二

    巧笑知堪敵萬機(5),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回顧, 更請君王獵一圍(6)


                                                    


                   北齊後主高緯

【注釋】
 
(1)「一笑」句:《漢書·外戚傳》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此處「一笑相傾」之「傾」為傾倒、傾心之意,謂君主一旦為美色所迷,便種下亡國禍根。
(2)「何勞」句:典故有二。甲、吳越春秋:「夫差聽讒。子胥垂涕曰:以曲為直。舍(捨)讒攻忠。將滅吳國。城郭丘墟。殿生荊棘。」乙、晉時索靖有先識遠量,預見天下將亂,曾指著洛陽宮門的銅駝歎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3)小蓮:即馮淑妃,一本作「小憐」。北齊後主高緯寵妃。玉體橫陳:指小蓮進御。
(4)已報」句:《北齊書》載:武平七年,北周在晉州大敗齊師,次年周師攻入晉陽(今山西太原)。此事與小蓮進御時間相距甚遠,此剪綴一處為極言色荒之禍。
(5)巧笑:《詩·衛風·碩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萬幾:即萬機,君王紛雜政務。
(6)晉陽」二句:《北史·后妃傳》載:「周師取平陽,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從之。」所陷者是晉州平陽,非晉陽,作者一時誤記。更殺一圍,再圍獵一次。


                        馮淑妃

【語
 
其一

君主一旦為美色所迷,便種下亡國禍根,
用不著到宮殿長滿荊棘才開始悲傷。
擁有玉體的小蓮進御服侍後主的夜晚,
北周軍隊進佔晉陽的戰報已被傳出。

其二

哪知甜甜的笑足以抵過君主日理萬機,
身穿戎裝的馮淑妃在後主看來最是美麗,
晉陽已被攻陷遠遠拋在了後主腦後,
馮淑妃請求後主再重新圍獵一次。
 
寫作背景
 
    這兩首詩是通過諷刺北齊後主高緯寵倖馮淑妃這一荒淫亡國的史實,以借古鑒今的。


    唐武宗後期喜畋獵,寵女色,史載武宗王才人善歌舞,每畋苑中,才人必從,「袍而騎,佼服光侈」。與詩中「著戎衣」、「獵一圍」有相似之處。武宗固非高緯一流的「無愁天子」,但詩人從關心國家命運出發,借北齊亡國事預作警戒,創造了這組詩。


 
內容分析
 
    第一首前兩句是以議論發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寵褒姒而亡國的故事,諷刺高緯荒淫的生活。「荊棘」句引典暗示亡國。晉時索靖有先識遠量,預見天下將亂,曾指著洛陽宮門的銅駝歎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荒淫即亡國的先兆。此兩句雖每句各用一典故,卻不見用事痕跡。
劉學鍇、李翰《李商隱詩選評》說:「首章一二句中『一』『便』、『何勞』『始堪』,危言聳聽,語重心長,看得出是有具體警戒對象的。」
 
    「小蓮玉體橫陳夜」,意脈不斷。描繪馮淑妃(「小蓮」即其名)進御之夕「花容自獻,玉體橫陳」,是一幅美豔的春宮圖,與「一笑相傾」句映帶;第四句「已報周師入晉陽。」寫北齊亡國情景。公元577年,北周武帝攻破晉陽(今山西太原 ),向齊都鄴城進軍,高緯出逃被俘,北齊遂滅。此句又與「荊棘」映帶。兩句實際上具體形象地再現了前兩句的內容。淑妃進御與周師攻陷晉陽,相隔尚有時日,「已報」兩字把兩件事聯繫到一起,把荒淫失政與亡國失敗聯繫在一起,令人遐想感歎。
 
    葉葱奇《李商隱詩集疏注》說:「(第一首)上二句先發議論,下二句再以史實論證,措語駿快、警策,饒有韻致,不像宋以後人論史詩的板滯乏味,所以最為高唱。」

 
    如果說第一首是議論與形象互用,那麼第二首的議論則完全融於形象,或者說議論見之於形象了。
 
    「巧笑知堪敵萬機」: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詩經》中形容美女嫵媚表情。「巧笑」與「萬機」,一女與天下,輕重關係本來一目了然。說「巧笑」堪敵「萬機」,是用反語來諷刺高緯的昏昧。「知」實為怎知或哪知,尤見諷辣。如說「一笑相傾國便亡」是熱諷,此句便是冷嘲,不議論的議論。

    「傾城最在著戎衣。」:

    高緯與淑妃尋歡作樂的方式之一是畋獵,在高緯眼中,換著出獵武裝的淑妃風姿尤為迷人,所以說「傾城最在著戎衣」。這句仍是反語。淑妃身著戎衣,不是為天下,而是毀天下。高緯迷戀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態,卻把強大的敵國忘記在九霄雲外。
 
    「晉陽已陷休回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據《北齊書》載 :周師取平陽(晉陽 ),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返,淑妃更請殺一圍,從之。在自身即將成為敵軍獵獲物的情況下,仍不忘追歡逐樂,還要再獵一圍。三、四句就這樣以模擬口氣,將帝、妃死不覺悟的淫昏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儘管不著議論,但通過具體形象的描繪及反語的運用,將議論融入形象之中。
 
    葉葱奇《李商隱詩集疏注》說:「(第二首)上二句措語深婉而諷刺尖刻,下二句但舉事實,不著議論,譏刺之意自見,尤俊妙有遠神。」

                                                                     古代狩獵圖

藝術手法
 
    兩首詩在藝術表現手法上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一、議論附麗於形象。

    既是詠史,便離不開議論。然而好的詩篇總是以具體形象感人,而不是用抽象的道理教訓讀者。議論不脫離生動的形象,是這兩首詩共同的優點。


  第一首前兩句是以議論發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寵褒姒而亡國的故事,諷刺「無愁天子」高緯荒淫的生活。「荊棘」句引典照應國亡之意。晉時索靖有先識遠量,預見天下將亂,曾指著洛陽宮門的銅駝歎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這兩句意思一氣蟬聯,謂荒淫即亡國取敗的先兆。雖每句各用一典故,卻不見用事痕跡,全在於意脈不斷,可謂巧於用典。但如果只此而已,仍屬老生常談。後兩句撇開議論而展示形象畫面。第三句描繪馮淑妃(「小蓮」即其名)進御之夕,「花容自獻,玉體橫陳」(司馬相如),是一幅香豔的春宮圖,與「一笑相傾」句映帶;第四句寫北齊亡國情景。公元五七七年,北周武帝攻破晉陽(今山西太原),向齊都鄴城進軍,高緯出逃被俘,北齊遂滅。此句又與「荊棘」映帶。兩句實際上具體形象地再現了前兩句的內容。淑妃進御與周師攻陷晉陽,相隔尚有時日。「已報」兩字把兩件事扯到一時,是著眼於荒淫失政與亡國的必然聯繫,運用「超前誇張」的修辭手法,更能發人深省。這便是議論附麗於形象,通過特殊表現一般,是符合形象思維的規律的。

  如果說第一首是議論與形象互用,那麼第二首的議論則完全融於形象,或者說議論見之於形象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詩經》中形容美女嫵媚表情。「巧笑」與「萬機」,一女與天下,輕重關係本來一目了然。說「巧笑」堪敵「萬機」,是運用反語來諷刺高緯的昏昧。「知」實為哪知,意味尤見辛辣。如說「一笑相傾國便亡」是熱罵,此句便是冷嘲,不議論的議論。
 
    高緯與淑妃尋歡作樂的方式之一是畋獵,在高緯眼中,換著出獵武裝的淑妃風姿尤為迷人,所以說「傾城最在著戎衣」。這句仍是反語,古來許多巾幗英雄,其颯爽英姿,確乎給人很美的感覺。但淑妃身著戎衣的舉動,不是為天下,而是輕天下。高緯迷戀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態。他們逢場作戲,穿著戎衣而把強大的敵國忘記在九霄雲外。在自身即將成為敵軍獵獲物的情況下,仍不忘追歡逐樂,還要再獵一圍。第二首三、四句就這樣以模擬口氣,將帝、妃死不覺悟的淫昏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儘管不著議論,但通過具體形象的描繪及反語的運用,即將議論融入形象之中。批評意味仍十分強烈。

二、強烈的對比色彩。

    在形象畫面之間運用強烈對比色彩,使作者有意指出的物件的特點更強調突出,引人注目,從而獲得含蓄有力的表現效果,是這兩首詩的又一顯著特點。


  第一首三、四兩句把一個極香豔的鏡頭和一個極危急險惡的鏡頭組接在一起,對比色彩強烈,產生了驚心動魄的效果。單從「小蓮玉體橫陳」的畫面,也可見高緯生活之荒淫,然而,如果它不和那個關係危急存亡的「周軍入晉陽」的畫面組接,就難以產生那種「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驚險效果,就會顯得十分平庸,藝術感染力將大為削弱。第二首三、四句則把「晉陽已陷」的時局,與「更請君王獵一圍」的荒唐行徑作對比。一面是十萬火急,形勢嚴峻;一面卻是視若無睹,圍獵興濃。兩種畫面對照出現,令旁觀者為之心寒,從而有力地表明當事者處境的可笑可悲,不著一字而含蓄有力。這種手法的運用,也是詩人巧於構思的具體表現之一。
 
    總之,這兩首詩是通過諷刺北齊後主高緯寵倖馮淑妃這一荒淫亡國的史實,以借古鑒今的。

                                                 黃世中《李商隱詩選》--《北齊》

名家評價
 
(一)《李義山詩集輯評》:
1.朱彝尊曰:故用極褻昵字,末句接下方有力。朱彝尊又曰:有案無斷,其旨更深。
2.何焯曰:此篇最警切,用意可謂反復深至。何焯又曰:上篇歎其不知不見是圖,下篇歎其至死不悟。
3.紀昀曰:議論以指點出之,神韻自遠。若但議論而乏神韻,則周曇、胡曾之流僅有名論矣。詩固有理足意正而不佳者。
(二)《李義山詩集箋注》:姚培謙曰:沉痛得《正月》詩人遺意。
(三)《玉溪生詩意》:「一」字、「便」字,「何勞」字、「始堪」字、「已報」字,相呼相應。
(四)《詩法易簡錄》:「便亡」字,「已報」字,令人讀之竦然,垂戒深矣。
(五)《秋窗隨筆》:「橫陳」二字見宋玉賦,古今以為豔語。
(六)《重訂李義山集箋注》:程夢星曰:以托北齊以慨武宗、王才人遊獵之荒淫也。
(七)《詩法易簡錄》:只敘其事,不著議論,而荒淫沉迷,寫得可笑可哀。
(八)《唐人萬首絕句選評》:二首案而不斷,意味無盡,視詠史好為議論者,不如此之深切也。
(九)《射鷹樓詩話》:詩但述其事,不溢一詞,而諷諭蘊藉,格律極高。此唐人擅長處。
(十)《李義山詩辨正》:前篇首二句語雖樸質,而神味極自然。此篇起句亦筆力蒼勁,警策異常。紀氏謂其「欠渾」、「滯相」,蓋未統會全篇氣息觀之耳。
(十一)《詩境淺說續編》:名都已失,戎馬生郊,而猶羽獵戎裝,擲金甌而不顧。後二句神采飛揚,千載下誦之,聲口宛然,詞人妙筆也。
 
參考資料
 
1.蕭滌非《唐詩鑒賞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1983年。
2.葉葱奇《李商隱詩集疏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
3.黃世中《李商隱詩選》,中華書局,2006。
4.劉學鍇 李翰《李商隱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5.周振甫(注)《李商隱詩選集》,江蘇教育出版社,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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